中国医药指南特约记者 沈亚军
提起矿工,很多人都会想到矿难。殊不知,不流血的“白伤”尘肺病远大雨流血的红伤“矿难”。
6月24日上午,44岁的矿工杨开河躺在中国煤矿工人北戴河疗养院二楼的病床上,床尾的病例卡上写着:尘肺病二期。
杨开河是贵州省天柱县远口镇广溪村的农民,从1 991年开始,杨开河就开始在附近的矿干活。最近几年,他的体重从60公斤掉到了52公斤,消化能力也开始变弱。几个月前,他同样在矿上干活的弟弟开始咳嗽、胸闷,杨开河带着弟弟到医院检查,自己也拍了一张胸片。结果显示,弟弟只是普通的肺炎,他则患上了尘肺病,而且已经是二期。“从国营煤矿到小煤窑,我在井下干了十几年,谁知道会染上这种病啊 ”杨开河无奈感慨。
在同一栋病楼里,还住着20多位像杨开河一样的尘肺病人,他们的症状都比较典型:咳嗽、气喘、胸闷、胸痛,走楼梯“上不来气儿”。主治医生段建勇说,这些还只是初期症状,到了后期,病人的呼吸会变得极其困难,睡觉都不能平躺,有的病人只能坐着或者跪着休息,最后肺衰竭而死。
据卫生部统计,截至2 0 0 5年,这样的尘肺人已累计有60万里例,并以每年近1万例的速度在增长。
“尘肺病” 已成不流血的“矿难”
“全世界的尘肺病患者,中国就占了一半。而中国的尘肺病患者,煤矿工人又占了一半。”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尘肺病康复中心的老主任车审言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国每年死于尘肺病的患者,是矿难及其他工伤的3倍还多。”
不久前,卫生部通报我国职业病监测情况。数据表明,尘肺仍是我国的“头号职业病”,且发病工龄在缩短。2005年卫生部共收到全国3 O个省、自治区、直辖市(不包括西藏、港、澳、台)各类职业病报告1 221 2例,其中尘肺病病例报告91 73例,占75 1 1%,尘肺病例死亡966例。截至2005年,尘肺累积病例607,570例,其中存活病人为470,089例。
“这些数字都是‘神仙数字’。”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尘肺病康复中心主任李玉环介绍,所谓“6 0万”尘肺病人是根据国有大型煤矿报告的病例数统计的,不报告的病例还有很多。而且,在地方、乡镇和私人小煤窑还有大量尘肺病人,很多人不明不白就死了,“按保守估计,中国的尘肺病人至少有1 0 0万。”
“中国煤矿是中国最黑暗的~角。”~位曾经长时间调查中国尘肺病情况的老记者讲述了他调查工作的艰难,“尘肺病这个问题,煤矿老板不愿意说;煤矿工会不敢说;尘肺病患者则不会说。”这位记者辛酸地说,这些被 “煤老板”称为“煤黑子”的矿工们一般都文化较低,再加上病魔缠身,面对记者也只会说“难受啊”、“上不来气儿”。
更令人担忧的是,现在各级政府对矿难等“红伤”的关注程度非常高,但对于尘肺病等“白伤”还缺乏足够的认识。“因为矿难直接威胁到官员的乌纱帽,而尘肺病和政绩、位置都没关系,没听说过哪个矿的尘肺病患病率高就把官罢了的。”李玉环说,“尘肺病是把钝刀,杀人不贝,血。它不会传染,不会立即致命,但牺牲的往往是最弱势的矿工。”
“五彩”肺液震人心
在中国煤矿工人北戴河疗养院尘肺科的展览室里,~个柜子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液体,这些都是尘肺病患者洗肺后的回收液:黑色的是来自煤工尘肺,乳白色的来自矽肺,除此之外,还有砖红色的,墨绿色的……
“别看黑色的回收液震撼人心,其实白色的才是最危险的杀手。” 李玉环说,金矿矿工最容易得矽肺,金矿矿石中二氧化矽含量高,由于二氧化矽毒性较强,许多二十几岁的工人在金矿工作才几个月,就得上了矽肺,矽肺病人死亡率也比煤工尘肺高很多。
我国法定的职业病中,一共有1 2种尘肺病。据卫生部数据显示,矽肺和煤工尘肺仍是最主要的尘肺病,分别为43 58例和3967例,两者共占尘肺病例总数的908%;其次是水泥尘肺1 77例、石棉肺1 70例和电焊工尘肺1 48例。尘肺新病例主要来自煤炭行业的有4477例,占48.80%;其次是冶金行业90 5例,占9 8 7%.
医学上已经明确的是,在工人们吸入的大量粉尘中,~些粒径小于0 2微米的粉尘不能排除体外,而是被巨噬细胞吞噬,沉积在细支气管和肺泡内,导致肺泡炎,如果粉尘中含有二氧化硅,可引起肺组织不可逆转的纤维化。
粉尘导致尘肺的致病机制迄今为止还没有圆满的解释。各种粉尘的致纤维化能力强弱不同,引起肺部损害的性质和程度也不同。在导致尘肺发生的诸多因素中,累积接尘量与实际接尘工龄是煤矿工人患上尘肺病的两个主要危险因素。
尘肺病例数据分析表明,尘肺病发病工龄正在缩短。2 1个省份共报告了接尘工龄在2年以下的尘肺病例21 1例,最短接尘时间不足三个月,平均发病年龄40.9岁,最小发病年龄20岁。1 971例实际接尘工龄在1 0年以下,占2 1.4 9%。急性尘肺病集中发生在金矿采挖、石英砂粉碎和坑道工程建设等仃业,地区分布主要在浙江、广西、青海、安徽、湖南、贵州和甘肃等地。
“尘肺”开始向农民工转移
“我还是幸运的。”杨开河所在的广溪村有1 500人左右,其中在井下工作的就有360人,“我估计30%的人都患上了这种病,去年就刚刚死了一个。”去年因尘肺病去世的矿工叫杨武石,他先是在附近的金矿干活,后来金矿停业了,就自己去打沙、打石。杨开河最后看到杨武石的日寸候,他在门口剧烈地咳嗽,脸色是灰黑灰黑的,后来没多久就去世了。
据杨开河介绍,离广溪村不远的相柳村,得尘肺病死的人至少有2 0多个了,患病的人更多。相柳村的矿山以金矿为主,外地老板把金矿买下来,雇用了大量的农民工挖矿。在井TI作的有当地人,也有外地人,他们每天在漆黑的地下工作8个小时,得到的工资是20~3 0元。有时候,为了多赚钱,很多人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即使这样,每个月拿到的钱也只有1 000元左右。钱虽然不多,但比起在家种田,已经好多了。“大家都知道在矿上工作有职业病,但为了生存,今天这个矿黄了,明天就去那个矿,不尘肺标本 然没饭吃啊。”杨开河道出了在矿上工作的农民工的辛酸。
和杨开河同一个病房的于云东是辽宁省大石桥市人,他在井下才断断续续工作了3年,就已经患上了尘肺病,比他更惨的是,他的一个老乡查出了尘肺病,以为再也治不了了,就喝农药自杀了。
曾在中国煤矿工人北戴河疗养院尘肺科做护士的张桂丽至今还记得,几年前,湖南的一个农民工到疗养院来做洗肺手术,他临走前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不舍得花钱吃饭,就拿医院发给他的脸盆接~盆热水,泡一个从家里带的馒头吃。
像杨开河和于云东这样的农民工在中国不在少数。随着煤矿用工制度的改革,各地煤矿大量招聘农民工,特别是县镇小煤矿几乎是农民工的世界。我国现有煤矿工人700万左右,井下工人有500多万,其中85%是农民工。由于防护措施不到位,农民工的自我防护意识差,导致了近几年尘肺病大量向农民工身上转移,广大农村正在成为尘肺病的重灾区。“钱赚回来了,房子盖起来了,人却倒下了。”成为许多农民工状况的真实写照。
中国煤炭职业病医学研究所所长马骏说,当前不但农村成了尘肺病的重灾区,而且发病年龄和发病时间大大提前。十多年前,平均发病年龄在1 5年左右,而现在提前到了三五年,甚至更短;过去尘肺病人年龄大都在四五十岁以上,现在3 0岁左右就开始发病,最小的只有24岁。尤其是许多农民工在发病之前,就已被矿上解除了合同。因此,马骏担忧地说,这神趋势发展下去,到201 O年前后,农民尘肺病将会成为农村中一个突出的社会问题。
现在大量返乡的煤矿农民工还没有进入人们的关注视野。在许多小煤矿,根本没有防尘设施和条件,农民工干了几年后症状还没完全显现就返回了家乡。有的地方职业病危害已发展到相当严重的程度,出现“尘肺村”、“中毒村”,随着农民尘肺病人的不断增多和病情的不断加重,这将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防控“尘肺”形势严峻
和杨开河同时住院的还有来自黑龙江省鹤岗矿业集团的刘明德等9名矿工,他们所在的虽然是国有煤矿,但也不能完全做到湿式作业、通风防尘和个人防护。“是有防护口罩,不干活的时候戴着还行,但要戴着干活就上不来气儿了。”刘明德说,“湿式作业的设备矿上也有,但设备一至U干活的时候就不好使了。”
刘明德是1977年参加工作的,他的病例验证了李玉环的一个统计: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是尘肺病的一个高发期,这批病人现在的年龄在50~60岁之间,越是当时的劳动模范,患病率越高;2000年后尘肺病又出现另一个高发期。这期间,私营小矿山超过了8万个,他们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雇用了上百万农民工,他们没有履行任何体检程序,也没有任何工伤保险。
面对如此严重的发展趋势,我国的尘肺病防治工作不是加强了.而是严重地削弱了。2001年出台的《职业病防治法》要求,对从事有毒有害作业人员一律要再上岗前、在岗期间和离岗时进行体检,可卫生部通报的2003年职业卫生监督抽查结果表明,上岗、在岗、 离岗三项健康检查率分别只有50.4%、43 6%和3 1.1%。
“之所以离岗检查率比上岗检查率低,是因为矿主们生怕工人入 矿前就有职业病,上岗检查是为了 把风险排除在外,至于离岗检查, 很多矿主就不愿意了。以至有许多农民工染上了尘肺病也不知道,回去找的时候,矿主也不认账了。”李玉环说。这说的还是国有煤矿的情况,至于那些小煤窑,根本没有任何体检,矿工是“有活了就招过来,没活了就散了”。
1998年到2001年问,我国煤炭企业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企业忙于“生存斗争”,普遍放松了职业病防治工作,连一些煤炭大省的防治工作也是“网破了,人散了”。山西阳煤集团到2002年已有尘肺病患者1894人,每年新增病例40多人。可1 998年来,医院的尘肺病床却由50张减少到了1 O张,设备多年没有更新,职业病医务人员也由1 8人减少到了4人,其中1人还被借了出去,而且很多职业病医生也是“越干越伤心”,他们的收入比其他临床医生的收入要低20%左右。
《职业病防治法》虽然已经颁布了5年,但其中规定的“前期防护”、“职业病诊断与职业病病人保障”、“监督检查”、“法律责任”等五个章节中规定的各项措施和要求,在国有煤矿中都没有落实,在地方煤矿和小煤窑更是一片空白o《工伤保险条例》也把尘肺病列入工伤范畴,但两年多过去了,只有吉林省和江苏省盐城地区把尘肺病纳入了工伤保险。
2004年,胡锦涛总书记、温家宝总理等国家领导人就新华社《大量煤矿工人受到尘肺病的威胁》一文进行了批示。“批示有了,法律有了,但执行起来还是太难,我国的目标是201 5年基本消除尘肺病,但就现在看来,很难l”当年采写《大量煤矿工人受到尘肺病的威胁》一文的新华社老记者屈维英说。※
(责任编辑/罗辉)摘自《中国医药指南》2006年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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